白马公主009

【5N4D/VD/VN父子向】一月囚(二十)

其实绷带哥吉尓维的故事,我自己更喜欢《忘记他》里面的那个版本,那个版本戏剧效果更震撼一点。这里为了强行配合卡表出书我也是拼了……写出来就感觉吧……这个哥也太纯良了……

二十

 

这位先生……瞧着好生眼熟。看这人身材高大,银发蓝眸,容颜分明与但丁有八九分相似;但此人仪态优雅端方,气度高华,细看又觉得不太像但丁。倒是这修长优雅的身姿和尼禄早几年的形象有些重合。

姬莉叶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男子,想要友好地打招呼,却在打头的称呼上面卡住半天——她完全拿不定主意眼前的人是谁。

倒是那位黑衣男子缓缓开口了,化解了她的困惑:“我是尼禄的父亲,维吉尔。”

哦——原来如此,果然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又难怪如此眼熟。

黑衣男人身边满头乱蓬蓬黑发的女孩儿拼命点头,对她使眼色。她有点不太懂:“妮可,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眼睛进了沙子。”

“您来我们这个孤儿院是为了——?”姬莉叶问。

“我听说你是尼禄的好朋友,所以想请你帮个小忙——前不久我那个不孝子他穿越了时空跑去了五年前,然后我五年前的那个儿子这会儿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所以……”

“由于我对五年前的那个儿子的状况知之甚少——这导致我们交流不畅,昨天他就和我大吵了一架,今早他就果断离家出走了。”维吉尔说。

 “所以尼禄现在是一气之下就跑了?你们找不着他么?”姬莉叶问。

“我听说你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可是我并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呀。”姬莉叶惊讶地说,“这么些天我连他一通电话都没接到。”

“哦?”维吉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思索着这个个头娇小的姑娘当面撒谎的可能性。不过——看起来她说的是真的,这一脸不明所以的惊讶脸庞已经说明了所有问题。

 

“咳咳,既然那小子不在甜心这儿,”妮可咳嗽了一下,“咱们就换个地方找找吧。”

“等等!”姬莉叶突然说,“如果是五年前的尼禄的话——那时候我和他还没有完全搬离Fortuna。他会不会是跑回Fortuna了?”

 

“不错。”维吉尔缓缓抱起双臂,“人一旦受到刺激,最大的可能就是跑回自己熟悉的地方,去找自己亲近的人。比如故乡……比如,去Fortuna找你。”

“去那儿最早是6点的火车,中途还要转轮渡,我猜尼禄他现在应该还在车上。路上还有好几个小时呢,”姬莉叶焦急地说,“你们现在去追应该赶得上——快点出发吧,现在赶去中央火车站——”

 

“不用那么费神。”黑衣的男人姿态优雅地拔刀挥舞,眨眼间空气中开了一道巨大的“门”,Fortuna那优美的小城风光透过那闪烁着光芒的“大门”瞬间跃入眼底!

“麻烦你回家跑一趟了,年轻的小姐。”维吉尔说,站在发光的“门”边,打了个请她先行的手势,“你叫姬莉叶是吧?”

“是的,先生。”她轻声说,提着裙裾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鞋子触到古街的地面发出轻轻的响声。

“等会请你截住尼禄——见到他的时候,告诉他让他回来见我。”维吉尔淡蓝的眼眸看起来甚至比但丁的还要浅一些,那眸中的神色也更冷淡一些,“告诉他——哪怕他想跟某人永世不见,道别的话最好也要当面说。”

“好的。”

“还有——”维吉尔说,“出于某些因由……他一直误把我当成但丁,我也一直将错就错——如果你见到他,千万不能提起我真实的身份。”

“您确定不要我对他解释您的真实身份吗?”

“最好不要。”维吉尔说,“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他送回去正常的时空——他停留在此地的时间越久,他自身损耗的魔力也就越大,他的处境也会越危险。若是贸然告诉他说,我是他父亲……”

后面的话维吉尔没说,但是姬莉叶已经听明白了。

——以尼禄那个年少冲动的性子,若是知道维吉尔是他父亲,他一定会有很纷乱的情绪、很多的疑问,那些纠结纷乱的感情涌上来的时候,他可能执拗地要留在此地要他父亲给他个说法——但现实却是——尼禄不能在这儿停留太久。

“我会尽力劝他回来……回来见您一面。”姬莉叶坚定地说,她现在对眼前这位父亲充满了同情,“您难道不一起过来吗?”

“我就不必去了。”维吉尔冷淡地说,“如果想让他冷静一下,你一个人就够了。他见了我反而会更添怒火。”

“如果我成功劝他回来,要怎么告诉您呢?”在空间之门闭合前姬莉叶大声问道。

“打电话给DMC分店,或者告诉妮可。”维吉尔说,“在他回来之前,我会在酒吧里等你们的消息。”

闪烁着莹亮光华的空间之门关闭了。

她现在是站在Fortuna清晨空旷的大街上——还真的是Foruna,熟悉的街巷,熟悉的人声,这儿一切都没怎么变。

 

尼禄的父亲……看着真的是和但丁完全不同的人啊!

虽然长得那么像,可是这位先生的彬彬有礼和但丁的那种迷人风采截然不同——这位父亲雍容华贵的气度使他显得比那个放浪洒脱的弟弟更加优雅体面。

看得出来这人也非常聪明,行动干净利落,加上他与生俱来的贵族气息,用语斯文矜持,以至于他一些(明显是强制性的)命令要求也显得似乎不是特别的强人所难……而且旁人也会觉得很乐意听令于他——这点倒是和但丁完全不同。

但丁从来都不是使唤人的那一个,尽管他懒、怠惰、成天没事就爱躺着,可但丁却总是被人使唤的哪一个才对。

 

姬莉叶一边在心里暗暗比较着这对兄弟的不同之处,一边猜测着这对神奇的兄弟平日里到底是怎样相处的。尼禄又怎么可能认不出这人不是但丁呢?虽然长得真的差不多,可是明明……就连她都能分辨出来啊……

一直把错误的对象当成但丁的话,那滋味或许很怪异吧?

 

这会儿她倒是很想回去原来的住所,但是那儿的房子已经变卖——当初为了筹钱建接济他们收养的孤儿,尼禄和她就已经把能想的一切办法都想了,所以这会儿老房子也不属于她。正在她踌躇着要怎么办的时候,远远地她看见尼禄从广场那头慢慢走来。

真的是尼禄,长得和他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整齐干净的银发,纤细修长的身材还是少年模样,脸上却尽是愁容,走路也不看路。他一路走过来,一路上踩着了流浪汉被风吹走的废旧报纸,惊起广场上的成群白鸽。

“尼禄!”她大声喊道。

尼禄缓缓抬起头来,好像是才从梦中初醒似的看着她。

她飞快奔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姬莉叶……”年轻的尼禄喃喃说,“我……我不会是做梦吧?”

“不会。”她柔声说,“我是真的呢!尼禄。”

“我……我刚刚到咱们家门口去——但是,那儿都已经空了,窗台上的灰都积了好几层,旁边住着的人也不怎么理我。我打听半天才有路过的人告诉我说——那儿的一家人都搬走了?”尼禄迷迷糊糊地说,“我心想这下完啦,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不是在这儿等着你吗?”姬莉叶微笑道。

朝霞映着她白皙秀丽的脸,她的笑还是和昨日一样可爱明亮。

 

尼禄呆呆地望着她许久,渐渐却发出一声叹息:“姬莉叶,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可是但丁……可是我……我都不知道我们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怎么了,尼禄?”她关切地引着他,把他拉到喷泉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你知道关于但丁的事情吗?”尼禄双手捧着头,面上愁容不减。

“这……倒是知道一点儿。”姬莉叶有点拿不准,是要告诉他“哪个”但丁的情况——真的那个还是假的那个?

 

“这几年他有没有遭受什么意外打击啊?”尼禄不解地问她,“是他女朋友跑了还是他婚礼的时候新娘子当场出柜了?他怎么搞得性情大变呢?”

“他……他不是一直都那样吗?”

“不!他以前不那样!”尼禄大声说。“他以前多正常一人!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现如今他满脸死气沉沉!活像是从坟墓里面爬出来的幽灵似的!”

“……”姬莉叶不知所措,不好当面反驳他,同时她又暗暗想到尼禄这形容词好像还有点准——他亲生父亲身上的那种缥缈冷清、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秘幽灵气质实在是……看着就不像是凡尘中人。

 

尼禄可能也在琢磨着这件事,这会儿他紧握双拳,脑袋低垂,沉默了老半天都不讲话。

“尼禄?”她关切地问。

“你不知道……姬莉叶……我这阵子感觉到他真的变了!”尼禄那薄薄的眼皮微微有点发红,“他变了——变得天翻地覆,变得我都完全认不出来——虽然人还是那个人,但是!眼下最为明显的是,我对他一切的感情、我对他所发出的一切的声音,他都变得浑不在意!他什么都听不见、也接受不到你所有的信号——你知道吗?他站在那里,好像一座冰山似的!表面上听着你的话,实际上他从来都不把你说的任何当回事儿!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他从来都不会这么……这么目中无人!虽然他从前也总爱装作一副惫懒样儿,但是你知道的——刚认识他那会儿他有多么好!他那时候不但很聪明,也很有爱心,几乎会顾及每一个人心中的感受——那么潇洒,但是又特别温柔……”

 

“我知道啊……”姬莉叶忧虑地说,从尼禄的言语中她已经差不多体会到维吉尔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了——绝对是个跟但丁完全相反的典型——冷漠、寡言,眼高于顶,除了对儿子有点基本的上心之外对世间一切都浑不在意。就和所有活生生把孩子养成留守儿童德行的有钱又繁忙的家长一样——她已经见过数不清的这样的家长了,“听起来——他好像变得不那么爱你了。”

“瞧你说的什么话!——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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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吻大概耗费了天荒地老的时光,闪烁的阳光、流动的空气、时间的沙漏——一切都定格在他拥住他亲吻的那一刻。这一吻,是轻是重是笨拙僵硬还是缠绵深情,他自己都分不出。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呼吸都快要静止……直到他缓缓和但丁分开的时候,他才重新感觉到空气开始重新流动。

但丁一把扶住了几乎瘫软下去的他,扣住他的头颅,匆匆地在他嘴角回了一吻——把他都吻傻了——他万料不到但丁居然还能回应他。

“可怜的孩子……”但丁却怜悯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你好像病得不轻,脑子都有点糊涂了。”

“……”尼禄完全傻了。

但丁垂眸瞧着他,片刻后,不由分说地把他抱起来放到了床上:“还是先歇息吧kid,最近我真的觉得你是不是太勉强你自己了……”

“我没毛病……我没病——”尼禄发出细若蚊蚋的哼哼声反抗挣扎,但是那真的不管什么用——刚刚那一吻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力气。

但丁望着他,眉目舒展,口吻不容置疑:“得了,kid——这半个月里,我已经见识到了你好几次突发性癫痫,并发性的癔症兼语言混乱,刚刚你还给我整了一出非常惊心动魄的心绞痛发作!还有这会儿你又神经错乱了把我认成了你的小女朋友——小子,你这情况还敢说你没病?你这健康状况真的很不容乐观啊!”

“我……”尼禄努力挣扎着,令他吃惊的是——平日里一贯以蛮力为傲的他,居然被但丁不费吹灰之力按回了床上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以前但丁想要按倒他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那是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把但丁累到气喘的,今天这是怎么啦?他真的病了?

“你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好好歇着,kid,我这会儿真不知道怎么给你疗伤。我猜你是这几天出任务的时候太逼迫自己搞得太过劳累……要不就是中暑了。”

“谁说我中暑?我没中暑!我体格这么牛逼我怎么可能中暑?!”

“别逞强了。”

但丁旋身给他关上了门,根本不理会他发出的愤怒的咆哮和竖起的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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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是在干什么啊?!”妮可追着他,大叫道,“您的儿子还在几百里外的故乡,在那儿憋着一肚子气跟您闹情绪!你不去看尼禄,你跑来这儿买醉?”

他都已经一脚跨到酒吧门口了,没曾想妮可居然跟着追了过来。这丫头怎么这么能耐的?连他都敢跟?

“我有必要天天看着他么?”维吉尔淡淡说道,“就算我去Fortuna——我猜他这会儿在对着那位青梅竹马的小姐姐哇哇乱哭,吵着要但丁——我能怎么办?变个但丁出来给他?”

“你就不能把但丁带过来么?你手上有阎魔刀——”

“这就把但丁给他?就因为他想要?那我岂不是太便宜他了?”维吉尔哼了一下,“你觉得我有那么善良?”

妮可无话可说,只能眼巴巴地瞧着他扬长而去。

 

临海的酒吧里,阿龙果然如约在那儿等他。

维吉尔瞧着那男人沉默坚毅的脸庞,不由暗暗想到昨晚此人还在DOA赛场上陪着一群漂亮姑娘打黑拳打到凌晨两三点,什么假摔假失误假破绽都用上了……这会儿他居然能若无其事地在这儿喝酒。

不过,那又如何?说到见不得光的黑历史——谁又没过三两件呢?哪怕是维吉尔自己,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堪的回忆的。

——想到这点,他倒是觉得阿龙增添了几分莫名的亲切感。

“你果然很守时。”阿龙看着他说。

维吉尔缓缓走到吧台前,在阿龙身边落座。

阿龙沉默地打量了他许久,最后试探地提议:“你……是不是也需要一份草莓圣代或者披萨?”

“不,我不需要。还是说正事吧。”维吉尔平静地说。

“你想听哪些方面的消息?”阿龙问他。

维吉尔沉吟片刻,缓缓说:“我想知道关于多年前,关于那个年轻的雇佣兵时期的但丁和绷带怪客的事。”

“你确定不先问问关于自己儿子的问题?”

“我儿子的事情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维吉尔干脆地说。

老实讲——关于他儿子跟但丁的那些事他已经猜到八九不离十,就算有什么相关事实,他也不愿意从旁人口中听到。

 

“我该从哪儿说起呢?”阿龙想了想,“我认识但丁那会儿,他还自称是‘托尼’,是个帅气漂亮的小伙……年纪轻轻却武艺不俗,人见人爱。而且时不时就会讲两句俏皮话,为人又善良又很有义气,作风也很正派。

那阵子他还算天真热情,他把他全副精力都致力于改造他们雇佣兵的处境上——他想凭他一己之力为底层的弟兄们打拼出来一条新的通道——让佣兵们可以靠自己的实力去做一些正当的活计,而不是给黑帮老大当打手、搞一些贩毒、走私军火、搞暗杀埋尸体的不入流的事——本来他带领着他的弟兄们一直坚持走正道也快成功了。只是那阵子阻挠托尼的人很多,黑道背景的头领们都不想失去佣兵这块方便又实惠的市场,所以经常有些黑帮的人来找他麻烦。但是他总能轻松自如地化解一切危机,像故意戏耍一样把找麻烦的对象打发走。

佣兵们说托尼看着年纪轻轻,成日里玩世不恭,但是隐藏的实力却很惊人——迄今为止,都没有任何对象能够真正为难住托尼。他总能举重若轻地解决所有问题。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一直盯着我看,准确地说,他一直盯着我手中的武士刀,然后时不时看我一会儿。我猜他可能是对我手中的武士刀很好奇——毕竟绝大部分的佣兵都是随身带枪,像我这样坚持用冷兵器的佣兵确实少之又少。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等到他走过来与我攀谈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对武士刀有着极为亲切的感情印象——他说他幼年时有个同胞兄长,与他失散的那一天,兄长就抱着他们父亲留下的武士刀。”

 

阿龙说到此处,停了一下,特意去看维吉尔脸上的反应。

然而遗憾的是——这男人远比他所想的要更加冷漠,对待这段往事,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毫无任何反应。

 

阿龙回想起最初的但丁——那个自称“托尼”的年轻小伙提起亲人时笑容清浅的脸,现在想来,或许那并不是真正的笑。托尼的笑容里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自我欺骗的成分,还带着对往昔岁月的几分幻想,几分惆怅。

不过,至少——那时候托尼还是会笑的。比起后来但丁的特立独行、喜怒无常,至少那时期更像一个凡人的托尼的开怀大笑是发自真心。

 

“他记得你,”阿龙缓缓说,“他一直都记得你,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觉得他兄长的刀法如果是天下第二,这世界上就没人敢认第一。

在一个武士面前口出狂言——这要是在我们故乡那儿,他说的那话已经差不多是一种挑衅了。如果不是他的神气那么天真又认真,我可能真的会觉得托尼是来故意激怒我好邀我决斗。

我心底觉得这人很无礼,所以应付他的时候很冷淡。我说了什么话?我也不记得了……谁记得那么久远的事呢?可能我当时什么话都没有跟他说。

谁知道他盯着我看了老半天,忽然说:‘你这副爱理不理、傲慢高冷的样子也很像他!’

那一瞬间我就发觉这家伙有点不对头——是不是喝醉了酒在说胡话?

 

果然,很快从人群中走来一个中年男子,他揽住托尼的肩,夺过他手中的酒杯,跟我说:‘托尼这小子没有得罪你吧?这小子今天被弟兄们灌了不知道多少杯伏特加,我真怕他喝醉了就发酒疯。’

倒是没发什么酒疯,这人就是盯着我说我长得像他哥。

那男子哈哈一笑:‘他这就是喝醉啦!托尼只要一喝醉,是个男的他就拉着喊哥,是个女的就要逮着喊妈。’

得知他是真的醉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就让那男子把托尼带走。

‘我叫格鲁——是这小子的搭档。’那男人临走前说,‘我知道你叫隼龙——阁下在佣兵队伍里名头响亮,改天这小子清醒了,我就叫他登门赔罪。’

我极力想要格鲁打消这个念头,可是这男人好像完全听不进我的话。隔天托尼真的来了,说是来赔罪,结果却是他在我这儿蹭了两顿饭和一打的啤酒。

我自己都说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年轻的托尼好像就是有让你无法拒绝的魅力——是嬉皮笑脸也好,是正儿八经也好,总之你对着这张漂亮可爱的脸是没法说出放任何狠话的。

 

反正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事后格鲁又故意开玩笑说:‘托尼,你知不知道昨晚你醉酒后拉着阿龙,硬要人家认你这个弟弟的事情?’

托尼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格鲁:‘我不记得我昨晚喝断片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抱着阿龙喊‘哥’?’

格鲁在对我挤眉弄眼,我只好沉默不答。

‘哎,就这回事啊!’托尼爽快地一拍桌子,‘那从今往后你我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弟啦!我喊你大哥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

其实那时候我内心对于这么闹腾的一个人当自己兄弟是相当抗拒的。

 

‘哎呀——你还真别说,你这口气、这神色真的像极了我失散的兄长!’托尼大叫道,神色半真半假,‘告诉我,除了武士刀以外,你还用其他兵器吗?你喜不喜欢用枪?’

‘对你不幸的童年,我深表同情。’我说,‘我还会一些其他的兵器,但全都是冷兵器。’

‘为什么不用?枪械不好使吗?’

‘不是因为枪械不好,只是,身为武士当然会挑选自己最趁手的兵器,选择自己最适合的作战方式。我并不适合用枪——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哎……说到枪……我想起来某人似乎也是一辈子都不肯碰枪的,’托尼又发感叹,‘他觉得枪的准头不如他自己操控的剑,而且和你一样,对冷兵器有一种盲目的信仰。这就是你们强者的境界吗?果真是与众不同。’

不用说,我也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哼~”

阿龙再次顿住,这次不止是因为维吉尔的不满的哼声,还因为他终于看到维吉尔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的表情——似乎此君对于自己和凡夫俗子相提并论非常不屑。

冷漠和傲慢——这已经是他能够感受到了关于维吉尔的最强烈的情绪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前半生的托尼可能是活在一种自我催眠的幻梦之中。

试想——他的兄长在他幼小时就与他失散,他怎么可能到现在还记得他兄长的言行举止、谈吐气质?即便是记得,那也是属于孩童的特征。可他又凭什么说他兄长是天下第一的武士,又是凭什么说某人和他兄长气质暗合——他们分别时明明还是童年时代,为何他却能想象到兄长成年后的样子?

我想……或许在他心中,他的兄长一直都活着——只是活在他自己的梦里,活在他为自己编织的半梦半醒亦真亦假的谎言铸成的世界中,在那儿,他的兄长一直伴他左右,陪他一直成长。只有这样的谎言相伴,只有一直这样自我催眠下去,告诉自己这世上他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有坚信这一点……他才不至于太过孤单。

那些谎言、那些想象由来已久……多年来已经浇筑得牢不可破宛如城墙,渐渐连他自己都被困入其中无法走脱,渐渐他自己都会把那编造的梦境信以为真。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做‘吉尔维’的绷带怪人来到了我们所在的城镇上。”

 

维吉尔的脸色倒还是波澜不惊:“哦——就是那个冒牌货?”

“是的。”

“他和我长得很像?”维吉尔冷冷地问道。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是他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震惊——那个人佩戴着一把罕见的武士刀,剑术精湛狠辣又利落优美,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贵族式的雍容优雅之气,而且,他的武力值都和托尼不相上下。这家伙最惊人的地方在这儿——此人的身段、气质居然与托尼反反复复描绘的兄长形象别无二致!甚至连武技方面也和托尼所说——他的刀法招招式式都恰好与托尼的剑法相克。要知道在他之前,佣兵队伍里从来都没人是托尼的对手。

唯一的问题是——此人缠着绷带,无法让人看到他真实面庞。

所有人都怀疑此人是不是托尼的兄长。但没人敢肯定。

 

而在他到来之后……就一直处处和托尼作对,想尽千方百计打压托尼——此举又导致大家都打破了这种猜想——没人觉得一个兄长会这样毫无来由地对亲弟弟下毒手。

要知道吉尔维虽然长着一副文质彬彬的外形,但行动绝对是狠辣果断毫不留情,吉尔维的本事本来就与托尼不相上下,只是托尼平日里都是仗着一身武艺浪荡玩乐,眼高于顶地拒绝一切不法的肮脏交易,吉尔维却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只要是任务,只要有钱,他什么都肯干,什么都能接,什么都不怕。

转眼的功夫,吉尔维成了佣兵队伍里名头最响亮的人,他的口碑赶超了托尼,就连佣兵圈子以外的人都知道,这儿有个吉尔维的狠角色,只要你出钱雇佣他,就算要他杀了他亲爹这种事他都做得出来。

原本被托尼改造走向光明美好未来的佣兵队伍,在吉尔维的带领下,一夜回到解放前,黑帮头子继续肆虐,那些狼狈为奸的豺狼土狗继续作威作福,黑心堕落的人渣给这些人继续当打手,佣兵们迫于生计不得不又开始干那些不入流的工作……运气好的佣兵,时不时还能得到吉尔维像赏赐狗骨头一样扔来几件零零碎碎的任务,但哪怕只是啃吉尔维扔掉不要的骨头,那些狗腿子们也趋之若鹜。

 

佣兵们的秩序又开始乱套了,托尼之前好容易靠自己的威信与黑道数度交战换来的前景此刻全都毁了——最糟糕的事情不止于此,自从吉尔维来后,佣兵们联手黑道们对托尼的打压简直是变本加厉。以前佣兵们有些和托尼关系好的,或者忌惮托尼本事高强,还会与他嬉笑结交,但如今佣兵们个个都忙着跑去巴结吉尔维,甚至有的势利眼当面都开始不给托尼好脸色看。

他的那些朋友都明白,托尼是吉尔维的最大竞争对手。所以为了讨好吉尔维,他们都拼命地踩但丁,有时候甚至当面谩骂嘲讽,故意挑衅骚扰。

托尼不爽吉尔维的作风,但是他也不是主动挑事招惹敌人的那种人,更不愿与昔日战友闹翻脸。所以他一直不动声色。吉尔维不找他,他也不理会吉尔维。在别的佣兵都为了一口饭吃跑去恭迎吉尔维的时候,只有他和格鲁两个人,默默在酒吧的角落里喝着最劣质的酒,并且对酒吧里那些给他难堪的人恍若不见……”

 

那段日子,对但丁来说,可能是很不好过的。虽然并不是他最晦暗最消沉的时光,可是说起来,也算得上非常憋屈郁闷。

维吉尔静静地听着,直到阿龙停下来歇一歇饮一口琴酒的当口,他才缓缓开口问道:“就没有人见过吉尔维的脸吗?”

 

“没有人——除了但丁他自己。”阿龙说,“我是在他成为但丁之后很多年才得知这件事的。那时候他明明白白告诉我说,当年那个把他所有的佣兵兄弟都变成丧尸的人,的的确确就是他的兄长本人,因为那个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维吉尔凝神瞧着阿龙,眼角微微抽动,冷蓝的眸中似乎有明亮的火焰在跳跃,“哦?看来这冒牌货做得还挺高仿,以至于但丁这种胸大无脑的大傻都没能认出来真假……说下去,告诉我,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事?”

 

阿龙微微一怔,身为武人的敏锐让人迅速捕捉到对方神色转瞬即逝的杀意:“我……我那阵子听说了镇上闹丧尸的事儿,虽然那时候我都已经着手准备归隐了,但是面对这种事情也不能放手不管。在我着手调查丧尸的时候,我和但丁就没怎么联络……只是后来听说……他所爱之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了——被暗杀或者被谋杀。那个把他当儿子看待的武器商戈尔茨太太,把他当自家兄弟的格鲁,还有格鲁家的几个孩子,甚至那个爱慕他、把醉得像狗一样躺大街上的他拖回家照料的站街女……全都死了,一个个都死状凄惨莫名。哪怕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那个恶魔都敢动手暗算,用种种匪夷所思的可怕手段虐杀人!

听说他遭遇了这些不幸打击,我很难过,可是当下又不知道上哪儿去联络他。鲍比酒吧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佣兵们也排挤他,他们聚集的地方根本没了他的容身之处。

那天清晨,微雨薄雾,大街上空无一人,我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想,这人从来都如无根浮萍一般,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要往何处去,这时候托尼又不知飘零到何方了?

这时候,我听到街角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居然是托尼!

他健步如飞地走着,冒着雨,仪容还是那么潇洒不羁,甚至看上去比以前更加稳重豪迈了些许——扛着他的大剑,穿着那件华丽耀眼的红色风衣,一路走,他身上那些华丽的饰品就一路叮当作响。

他看见我的时候,忽然显得很高兴,一下子就扑了过来:‘龙哥,早啊~!’

——我也不知他从哪儿学来这么字正腔圆的粤语,大概是为了显得亲切他才故意这么喊的。

我看到他的时候,感觉松了一口气。看着他那张无忧无虑的脸,你真的会误以为那些所谓的人间惨剧好像都是一种幻觉,那些传闻中的悲剧还不曾发生在他身上似的。

可是我知道那些事已经发生了,我也清清楚楚托尼的内心肯定没有他表面上这么乐天潇洒。他还能笑只是因为他很坚强,他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不会倒下。

‘到这个时候,还能碰见一个老朋友,真不容易啊……’他感慨地看着我,‘干嘛一副愁云惨雾的模样瞧着我呢?阿龙?你的脸色比今天的天气还要糟糕!’

我解释说我可能是状态不佳,他对这话不以为意,只是急着要拉我一起去喝酒。

我开始皱眉,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因为最近一连串的打击承受不住,就放任自己堕落了。

‘别见外啊,龙哥——我就是因为昨晚喝得太醉,所以今早需要用酒来醒酒。’

‘哪有人用酒来醒酒的呢?’

‘就我啰~’他笑嘻嘻地说。

 

不管怎样,我还是跟他一起去了酒吧。发生了这么多事,眼下总得要有个朋友来陪着他。

我不知道陪他喝了多少杯……我只知道他说了多少话,我就喝了多少。

 

他不停地说,不停地说——说起给他做武器的戈尔茨太太是个毒舌又傲娇的小老太太,年纪一大把,脾气比她年纪更大,总是把他当儿子训斥,指责他花天酒地行为放荡还老是和老年人顶嘴……一边这样骂他,一边还给他打造了世界上最好的枪械……

 

他说他的好搭档格鲁家很穷,但是他又有三个孩子,他自己又有点儿嗜酒嗜赌的小毛病,赚来的钱也刚刚够喂饱家里那几张嘴。但即便他再怎么努力工作……做佣兵干正经工作得来的报酬却是很少的——所以格鲁他也只喝得起酒吧里最劣质最低等的酒。时常还因为手头拮据感到难为情……他难为情的倒不是自己穷困落魄,他难为情的是自己喝得上头之后回家,他儿女们问他要礼物时候他两手空空如也……

托尼说第一次去他们家的时候,正巧看见那堂堂七尺大汉因为没有带回他们想要的宠物玩具,就趴在地上扮狗狗逗三个孩子开心……

他说——他从未见哪个父亲这样可怜、可笑又可爱,他说他看见格鲁趴在地上装狗的那一刻真的心酸难受得想哭。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格鲁难堪,他甚至觉得格鲁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

 ‘啐!比我家那个死鬼老爹要强一万倍!’托尼笑着骂了一句,‘我愿意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格鲁,让他去给他女儿儿子们买零食买玩具,也不会花一分钱去给我爹献花圈!’

‘你父亲……?’我喝得七七八八了,但恍惚间却意识到托尼似乎从未提起过他的父亲。

‘啊,我父亲……那是个什么玩意?别提他了,喝酒——喝酒……’

 

我的脑子有些发晕,渐渐意识到自己喝得太多——因为他说了太多令人难过的话,而我在看到他难受却无法安慰无法作为的时候,就只能陪他默默喝酒。

‘我想起来……你是不是之前说过,你还有个哥哥?’

‘你怎么还记得这回事?’

‘我记得……记得很清楚……’我当时眼中看到的但丁都是重影了,但还在使劲撑着问他,‘吉尔维到底……’

他一把扶住差点栽下吧台的我,柔声问:‘你是不是想问,吉尔维到底是不是我哥哥?’

我吃力地点头。

‘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我觉得他不是。’他坚定地说。

‘为什么?’

‘在我未能看到他的脸之前,我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是……是吗……’

‘要说像,其实你比起他更像我哥。’他看着我说,‘我相信我的兄长绝不会是一个嗜血、滥杀、冷血无情的恶魔。我相信如果有天他回来,他会是一个像你一样的武士——强大而优雅,有着高贵傲然的灵魂!而不是像那个缠着绷带的木乃伊……浑身散发着腐尸烂肉的臭气,在阴沟里尽是干一些恶毒阴损的见鬼的勾当!’”

 

“咔嚓”一下,玻璃杯子应声倒地,零零碎碎的晶莹碎片散了一地。

酒保连声道歉,俯下身去打——刚刚这店里的空气太温暖,小提琴的背景音又太柔和太催眠,导致他擦拭杯子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个。

维吉尔终于借机深深换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酒杯——好像是想仔细鉴定这酒杯是不是卢浮宫出品的古董似的。

其实阿龙注意得到——透亮的水晶杯杯壁上,映着维吉尔那张沉默无言的脸,那张脸上眉头舒展,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眼角透着稍许的倦意与困惑。

“你弟弟不曾当面说过对你的正面评价吧?”阿龙问。

维吉尔揉捏着眉心:“啊……没有……我们当面只会互损互嘲……而且我也一直觉得,我在他那儿评价不怎么高。那个……后来呢?你遇见但丁……那个托尼之后,吉尔维的事情怎么样了?”

 

“当时我就意识到但丁对吉尔维的愤恨的情绪:‘你……你知道……吉尔维干的事?’我感觉我连说话都吃力了。

他点点头,眯着眼睛瞧着我:‘我还知道,你也在追捕他。’

‘呵,既然你知道……’我站起身来,想要跟他说,这次我们大可以联手去惩治这个恶魔。

但是我发现我连站都站不稳了——我喝得实在太多了。

 

‘我知道你也在追捕他,所以这几天我也在找你……谢天谢地,我总算是遇你啦。’托尼的眼神变得很温和,语气也渐渐轻柔起来,‘还好来得及——这一次,我会赶在你们之前,去会会那个恶魔……抱歉,我不会让你和我搭档了,这一次,我不能再有任何搭档。我之前所有的搭档都死了,所以这一次,我希望你能够保全……’

他后来说了些什么,我都不知道,因为我眼前一黑,已经晕倒在了地上。

 

醒来后我发觉天色昏沉,雨已经停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还不知道托尼是死是活。

我再次到鲍比酒吧的时候,那儿都已经烧毁、坍塌,所有的佣兵们、那整条街上的黑道混混、帮派老大、还有吉尔维、还有托尼自己……都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全都消失不见。

现场只有废弃的酒馆,满地灰烬,满地尘沙,什么都没有剩下。”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维吉尔耐心地问。

“那天他惨胜吉尔维,自己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那些佣兵们……不管好坏,不管曾经对他做过什么,那些人在他面前被吉尔维活生生变成了丧尸,最后他不得不亲手……咬紧牙关把那些异变的昔日战友一个个解决掉……”阿龙叹息一声,“他战至筋疲力尽的时候又被吉尔维打得四肢断裂,肋骨穿破了肺脏……几乎连走都走不动……所以说,完完全全是惨胜——听清楚了?是‘惨胜’,还不是‘险胜’——他说那绝对是这辈子他遇到过最恐怖的对手。如果可能,下半辈子他都不愿再遇见。”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天的情况的?”

“多年以后——等到他差不多能够和我相认的时候,那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成日里放浪不羁、玩世不恭的大叔了。”阿龙说,“其实在吉尔维死后的一年内,我还遇见过他。只是那阵子他性情大变,好像也没什么心情跟我叙旧。

他说他叫但丁,并不知道我喊得‘托尼’是谁。

——他已经变得简直叫我认不出来了。

从前那个潇洒俏皮的佣兵彻底不见了,再也没有那样天真可爱爽朗开怀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行为乖张、喜怒无常的青年人。

他也没有朋友,也没有兄弟,而且我对这个名叫‘但丁’的年轻人也感到非常陌生,这人的相貌气息……似是故人,又绝非故人。他举止怪异,总是戾气满满,愤世嫉俗。叫人捉摸不透,更排斥任何人的靠近。

——连我都无法与他攀谈,他似乎早已忘记了我是谁,也拒绝和我搭话。

最后我只能在吧台那儿,默默帮他付了酒钱。

这时候他忽然冷笑,说:‘把钱收回去吧,我不接受别人请的酒。’

我说我是你朋友,不是别人。

他说:‘我没朋友。我朋友早就死光了。’

 

托尼时期的他根本不是这个样子……托尼他很有人情味,很爱亲近人,也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恶声恶气。

我现在还记得他从前谈起他的搭档格鲁时候的样子——那么开心,那么骄傲,那么温暖的神色,还有同情温柔的眼神…… 

 

可后来我碰见的但丁,薄唇紧闭,眼眸冷如坚冰,无论看见谁,他都是一副抗拒而疏离的神情。无论遇到什么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就算是看到有人在他面前哭惨,他都半点不会动容。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格鲁?记不记得那个与几度他出生入死、待他如同家人一样热情关怀,最后却被吉尔维暗算惨死的兄弟?

 刹那间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凶神恶煞,眼中明亮灼热得可怕。那一刻我注意到他是咬紧了牙关恶狠狠地在瞪着我。

片刻后,他说:‘你错了,你错得太多、太多了!’

‘什么?’

‘我说了我不是托尼,我不认得任何一个叫格鲁的人,而且……我没有兄弟——我这人从来就不配有兄弟!’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酒吧。”

 

“呵~”维吉尔冷笑一声,“他这是跟谁赌气呢?”

“他后来告诉我说——他那时候并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才不想认我……而是因为他发现,被他杀死一次的老哥居然阴魂不散地又找上了他。他觉得这事太恐怖,不敢牵连朋友,所以当时故意口出恶言,想让我不要靠近他。我姑且……就信了他吧。假装没有看见他那因为颓靡生活而变得苍白消瘦的脸和一提到朋友就愤怒得要着火的眼睛。”阿龙一声长叹,“不管他那时候怎样无礼,我都没有怪过他。”

 

“你对他……倒真够朋友。”维吉尔静静地说。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阿龙也转过头来瞧着他,“所以说……那一次才是你真正与他重逢的时候是吗?那一年突然拔地而起的特雷米诺高塔……那才是你干的事?”

“不错,”维吉尔说,“那一次我可是正式给他发过邀请函的。”

“所以说……”阿龙微微沉吟,“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杀了你两次。”

“三次。”维吉尔纠正他,“后来我们又打了一场,打了个你死我活,我差不多被他给打得魂飞魄散。”

 

“哦……”阿龙若有所思,“难怪他的情绪时好时坏,起起落落那么多次……每次我看到他,他都能比上一次更糟糕。”

维吉尔淡淡一笑:“看来——你很同情他?”他觉得很荒谬可笑——被打死了三两次的人是他维吉尔,这些家伙倒是全程都同情但丁……呵呵,从小到大,这种遭遇他都见怪不怪了。

呵呵。

“同情?这话我可不敢说——但丁宁死都不希望任何人同情他。”

“哦?”维吉尔感到有点意外了。

“他说——这弑兄的罪孽,大概就是他此生为人的代价,是所谓斯巴达之子为了继承信念而必须承受的苦难……命运总是将他无情捉弄,让他手上一再沾满朋友、血亲的鲜血,而且永远无法洗脱罪证——命运就是这样,他就是命该如此。

他的宿命大概就是纠缠在与他兄弟相杀的轮回里……从他第一次用剑结果了吉尔维的那刻起,他就负上该隐的罪名……这罪,压在他心上,刻在他的灵魂里,这罪证……他大概是要背负到老、到死,到世界尽头的那一天,永不停息。”

 

“……”维吉尔没有说话,出神地望着面前的酒杯,思绪似乎飘得很远。

阿龙以为他是没耐心听了。

 

“我后来在都市传说中听到了他不少的传奇。

不知为何,从旁人眼中,从他人转述的故事中,那个‘但丁’显得如此陌生……那是一个强大又神秘的独行侠,一个脾性古怪又捉摸不定的人物,他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拯救众生,像詹姆斯邦德一样一期换一个绯闻女郎,但是有时候他沉默萧索得可怕,阴郁的气息如愁云盖顶;有时候他又放浪形骸,疯疯癫癫,所有人都觉得这人不正常。

 就在我觉得那个他人眼中的但丁,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具有‘非人’的奇特属性——像是要远离凡尘俗世的时候……

我突然又遇到了他。

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形貌较之从前确实成熟了好多,讲话也不再那么偏激孤愤,而且还隐约有些少年时风流不羁、英俊潇洒的风采。

他变正常了,完全不像都市传说里那个神秘飘渺的传奇英雄,怎么看都还是我之前的那个亲切可爱的朋友——似乎一切都在慢慢回归正轨了,只是又好像哪里跑偏了,哪里有什么不对。 


我说哥们,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变回去了?

 

他微笑着跟我说,他前不久小小地旅游了一次,在某地发现了不得了的宝贝。

真的?是什么稀罕宝藏?

他说他从前觉得自己杀了吉尔维已经是恶贯满盈、罪恶滔天了……灵魂被亲情和立场信念两边痛苦撕扯、拉锯,痛苦难受得不行,所以年轻时候他一直都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从他倒行逆施、性格乖戾的青春少年时期,到后来抑郁神秘、远离尘嚣的青年时期,到后来放浪形骸、浮华喧闹的中年……他就是靠这种刺激喧嚣的生活行为好让他的心不再陷入难耐的黑暗与死寂之中渐渐沦亡……

直到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他那流离放荡了半生的灵魂、那颗半疯半癫的心才稍微得到了平静和解脱。”

 

“他遇到了一个人?”维吉尔轻声问,疑惑地,又似乎有些揣测,渐渐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是不是去了——”

“他说他去的地方叫Fortuna,在那儿遇到了尼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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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的男人斜靠在吧台上,捏着勺子翻着眼前的圣代,却一口都没心情吃的样子:“……又是突发癫痫病,又是急性心绞痛,睡觉做梦都能歇斯底里地大哭大闹……哭得跟个三岁小孩儿似的——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啦,这是从哪儿来的一身毛病?”

“……”黑衣的亚洲武士默不作声地饮着啤酒,其实他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只是他必须保持缄默。

 

“哎,他以前真不是这样。”但丁揉着眼睛说,“不过,哪怕他大半夜尽在那儿鬼哭狼嚎,嚎得我都睡不好觉……但也没什么要紧的,他就算变成狼人、天天对着月亮嚎……我都认了。”

“就算狼人也不会天天对着月亮嚎的。”阿龙如是说,权当是安慰他了。

“嗯……”

“你对他倒真是挺上心的。”阿龙说。

“当然,就算是我亲儿子,我都不见得对他这么好。”

“亲儿子?嗯……”隼龙陷入了沉思,“我怎么感觉你们看着不像父子啊……倒是更像……”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东方男人一贯矜持委婉,看破不说破。他也不想把话讲得太直。

 

但丁这会儿正不耐烦地捋着刘海:“什么?阿龙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你对他……对尼禄……是不是太宠爱了?”

是不是——宠爱得有点过头?

阿龙心里默默道。

他第一次见尼禄的时候,就瞧见这两人躲在路灯底下拥吻……这会儿到了但丁嘴里怎么又换了个说法啦?

 

“我没觉得过头——我就是放养他而已。”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太纵容他了。”

“我有吗?我纵容他杀人放火还是纵容他嗑药滥交?这些他一样不沾啊!他干过最可怕的事不就是五音不全还要玩摇滚吗?!”但丁很惊讶,“他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再纵容他也坏不到哪儿去啊!”

“我是说……”阿龙实在对这人忍无可忍,“你的纵容让他对你……对你的感情……亲密过头了。”

“……”但丁瞧着阿龙,眨了一下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所谓“亲密过头”是怎么回事——阿龙难道还在他们事务所装了摄像头不成?他看到今天早上尼禄吻他了?

三秒后,他终于想起来——前两天阿龙还看见尼禄把他按在墙角亲吻的事儿——靠!怎么把这个忘了呢?尼禄突如其来的病真的把他脑子都搞乱了。

 

“也许我们东方人思想太古板,也许是我们不懂你们洋人的前卫和开放……”阿龙总算是委婉地说出来了,“但是在我们那儿,无论是养孩子还是对待兄弟朋友……他对你那样的亲密举止……确实有点过头了。”

 

“哦,那个……”但丁顿了顿,侧过身来对着阿龙,“今早我来的找你的时候,赶的是最早班的地铁——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又热又闷又难受。”

“嗯?”这跟他们说的事有关系么?

“我在车上站了一路,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我把位置让给一个带着小孩儿的母亲了。她胖乎乎的,还很年轻,怀里抱着的孩子也就两岁不到,一路哇哇大哭,哭个不停……整个车厢的人都被那堪比轰炸机的音效给吵得脑子都要被爆炸了,但是那个母亲却抱着她的孩子,高高兴兴地亲吻他……她可不觉得她儿子像个轰炸机,没准还以为她儿子是天使呢。她儿子是吵是闹还是多么聒噪烦人,她都爱他爱得要命。”但丁耸耸肩,“我就瞧着她,一个小时时间里,她就叭叭地吻他吻了一路——”

“所以——?”阿龙预感不妙,这话题好像在往越来越偏的地方拐了。果然——

“我觉得她亲吻她孩子也没什么不正常啊~”

“可是——可是……可是那个……”阿龙差点结巴了,本来就不怎么爱讲话的人,一到讲道理的时候就分外吃力,“可是那不一样啊!”

“我当然知道不一样,我只是打个比方,”但丁轻松地说,“我其实也觉得在公开场合亲她儿子,而且亲得那么响,还亲了一路,惹得旁人都注意到了——确实挺不合适的——但人家那是情不自禁,真情流露……我觉得也没必要禁止啊。小孩子多可爱啊!喜欢就亲呗!”

 

“不、不不不……我说的明明是——”阿龙扶额,他说的跟但丁好像不是一回事啊!

“我知道你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但丁平静地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喜欢,就让他喜欢,有人可以喜欢就是很不错的事,何必要打击他呢?我在他这个年纪,尝过的苦太多了——那种对于亲人极其渴慕、极度期盼却被冰冷推拒的失望滋味实在是太残忍、太难受……何必要尼禄也尝试呢?”

 

“我说的是——你还是太放任他了。”

“哦?”

 “妈妈亲婴儿可以,没人说不合适,但是你让他……你让他那样……就挺不合适……”

“哦……”但丁的样子还是有点迷惑,可能还是没转过弯来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合适。


“你没注意到么?尼禄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成是小孩子。”

“他怎么没有?他本来就是!”但丁条件反射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而他很快就想起清晨时尼禄扣住他的头颅献上的一吻……轻轻浅浅,却带着颤抖的呼吸,那会儿尼禄连眼皮都不敢抬起来与他对望。

这……这好像并不是小孩儿撒娇乞爱时候的索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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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车中,单手撑着额头,等那通不知何时才能来的电话。

他并不焦躁,也不会因为等待而烦闷窒息。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等。

确切地说,他只是在借着“等”的这个理由,好显得自己有事可干。

所有人都被他打发出去了,他装作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在这儿等他儿子的电话。然而事实上这电话可有可无——他知道尼禄必定会回来。他看到那个白皙纤细的小姑娘的时候就有这个信心,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姑娘身上绝对有以柔克刚的意志和驯服那个毛躁的年轻儿子的力量。就算尼禄还在赌气,不肯回来,那也不是个事儿,他只要阎魔刀在手,轻轻一挥,管他尼禄跑去了天涯海角他都能把他给逮回来。

——那些都不叫个事儿。

 

他这会儿只是在以等待之名,掩饰他纷乱如麻的内心。

半天之内,他就知道了那么多的事儿……那些他闻所未闻的传奇,那些他想都不曾想过的痛楚的、刻在他心上的伤痕……他不知道但丁过去的经历竟是这样的……

一直以来,他总觉得自己才是历尽艰辛、披荆斩棘的那一个,自己才是承受最多、伤痕累累还要撑起所有的硬汉角色。至于但丁……但丁算什么?一个幸运儿,一个命运眷顾的家伙,游手好闲,贪图享乐,就是靠着一点天赋和侥幸打败了他而已。如若不是当初他自己一时失神,一时失误,让他打倒了黑骑士……

可是,又怎么能说但丁……幸运呢?

一个人心灵上、精神上所受的摧残,或许并不比肉体上的伤害的程度轻。何况那是清醒着的、日日月月复年年的煎熬,而他又那么沉默倔强,无人诉说,无人分担……或许这种清醒着的可怕的痛苦还远超过他在浑浑噩噩的黑骑士时期所受的罪——他清楚一个心地良善的人在承受了不应当有的罪孽时那种撕裂灵魂一般的伤,那是远比肉体的伤痕更难愈合的伤口,随着记忆的重现,它就在一次又一次地割裂那颗柔软鲜活的心脏。

他在还是V的时候感受过那些……但V好歹还有理由对自己说——我问心无愧,我只是受到一时蒙蔽,我只是走错了路。我本善良,都是恶魔的一面在捣鬼。但是但丁呢?他怎么能对自己说……问心无愧?

 

那么这些年……他又是怎样渡过?夜夜夜夜都是靠着喧嚣的音乐、烈酒、疯狂投入的战斗来消磨?

 

电话声终于迟迟响起。

他接起听筒——“Devil May Cry?”

令他意外的是,电话那头他听到了刺耳的轰鸣声,呼呼的寒风声——似乎那人不是在风和日丽的Fortuna,而是在某个环境特异的地方……

“维吉尔?怎么又是你?”

“但丁?”千万种情绪涌上心头,一时间竟然汇作了不是滋味的滋味,他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讲,好像有很多事想要问,到最后,听到那熟悉的、沙哑温柔的声音,却变成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是想回来啊!”

“要不要我去接——”

“不用,不用,我估计你都不知道我在哪儿……老实说我都不知道我在哪儿。反正是里昂在开飞机……这小子真是个瘟神啊!走哪儿哪儿倒霉!开车车爆炸,开飞机飞机坠毁……我还真没见过毁灭性如此强的人类——上次那个飞机就炸了,驾驶室里面突然钻出来个丧尸,简直吓死爹了——”

“你在说什么?”维吉尔听着他弟弟胡言乱语一气,“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啊!我又不会开飞机!我又不知道我们这是在北纬多少度!这小子开飞机还不如我自己飞呢!但是我这会儿魔力不足,开不了魔人……”

“你连魔人都不能变了?!”维吉尔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我晕机我怎么变……”

一语未了,他就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又是枪声,爆炸声,很快,电话线路断了。

 

他有些茫然地把电话挂了回去。

 

片刻后,电话铃声再次大作。

他想着这是但丁打完了仗急着跟他联络呢,就又把听筒接起:“但丁?”

“额?不是……先生,我是姬莉叶——今早您还跟我见过面。”电话那边传来细细的女孩的声音,“尼禄说他想通了,他要回来见您。”

他顿时冷下脸来:“你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马上就来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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